作者/吴不仝

　　　 英东体育馆东侧和网球场之间，有一茵草绒。即使是走了这许多年，我经过那儿的时候，依然会颤抖眩晕，一如当日，一如那女孩儿宛在眼前。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晴，微风，太阳散着和煦的热力驱赶着寒意。这时候，闲着没事的老师学生多爱找个空地、草地去晒晒，着实享受这份儿闲暇与自在。
　　　时稍近黄昏，那女孩儿和三、四个同学就坐在那草绒上嬉闹，隔着老远，就听见她们叽叽咯咯的叱笑声，渗透着青春无敌的气息。我已是心有所动了，走近，正好看到那女孩得意灿然而笑的模样，而阳光也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扉绯绒柔，扉沐冬阳之暖而绯，绒瀑落霞之辉而柔。时间仿佛从此定格，而我心也从此缠绕在那女孩儿身上，好几年。
　　　后来觉得，这天的事，若不能写成一首诗的话，真是遗憾。不过写来写去，总不满意，竟是卡住了。
　　　又后来，那时兴听walkman （随身听），有一首歌挺流行，《哭砂》，我听歌有个毛病，总听错歌词，有一句“风吹来的砂……”我听成“风吹起的纱”，登时可惜道：“这样好的句子，怎的让别人想去了！”后来知道弄错了，大喜。
　　　我写诗属苦吟一类，三、五、七天算快的，三、五、七周，三、五、七个月算常事，三、五、七年也曾有过。此诗一气呵成，倒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黄昏的回忆

可能
你从未在意
但是
我又怎能忘记
初初识你的那次
是怎样的一个黄昏

在你的脸上
那日的落霞
真的好似
风吹起的纱

 

　　　顺游泳池北面的一条路，穿过片树林，就是图书馆，二膳堂附近宿舍的学生，往中区去，常爱抄此近道。
　　　那时已是喜欢上了那女孩儿，却又不敢表白，不知怎的，竟喜欢上发白日梦，一边溜哒，一边想着，若是与她好上，该会有一幕幕怎样的情趣呢。常致嘴角带笑而不自知。
　　　黄昏的时候，将近晚膳，那条路上过人便少，而泳池在近，却高低有差，人是不可互见，唯其在泳池里扑腾的声音却是可闻。
　　　以之动静皆宜，有一段时间，便常留连于此。一日，正冥想的得趣，猛地见那女孩远远走来，登时着了忙。照说这本是天赐之机，宜该乘此上前表白，只是当时胆子正虚着，腿肚子打着抖，脚底踩着棉花，骤然间着实鼓不起勇气来。但若白白浪费此机会，只怕自己又会后悔一辈子。这可如何是好，急得要打转，其彷徨之意，有类于曹孟德“绕树三匝，无枝可依”之感。
　　　不容多想，弹指之间的事，那女孩儿就走近了，原来是自己认错了人。原来高个儿的女孩儿，站远了看，都有那么几分相似，更何况我日思夜念，心先有之。那女孩高总在一米七五上下，比我不多让。
　　　长吁一气，几至虚脱。后来常想，当日若非虚惊，若是真碰到了那女孩儿，我会怎样呢？后来拈得一令，是在闭架书库的外借大厅里最后写成的。

　如梦令，偶遇

黄昏僻处独行
误与那人对应
既已不胜情
缘何敢走近
小径小径
别生一种幽静

 

　　　有个学期，每周有几节课，那女孩儿的课室跟我是挨着的，好像是新教205跟206吧。课间，大家都喜出来挨着扶栏说笑。我上课不专心，那是笃定的，唯盼着快些下课。假装不在意，可靠她近近的，窥其一笑一颦，聆其一语一音，便极满足。她若不出走廊来，就假装借些他意，在她的课室外踱几个来回，斜目侧耳，“项庄舞剑，其意常在沛公耳”。
　　　大约人对人对物的感觉是互通的吧，那时对季节变换的感触也细腻起来。人在课堂，却想着隔壁的女孩，望着窗外，忽然发觉,，开学以来，时日匆匆，竟是盛暑已过，秋凉渐沁。感而慨之，就在堂上作起小令来。

　如梦令，入秋

晨起惊风凉骤
黄叶悄上枝头
烟渺楚云高
原来去夏入秋
见否见否
又是红绿熟透

 

 

　　　燕子系的那女孩儿，我心里叫那女孩的系作燕子系，一则音谐，一则季节对了的时候，那系楼里真的聚了很多的燕子，雨前雨后的时候，燕子们便会忙碌，高翩低抄，群飞单绕，悠远忽近，驻足观玩者甚众，我常会站在新教前的草坪上，远远地看着燕子系，想着那女孩儿会不会在这会儿走出来呢。
　　　我和那女孩的宿舍，是可遥对的。她在东12，当时东12和东10是同院一门的公寓式管理的女生宿舍，往北下一约3米来的高台，就是东14（毕业后先改为东21，后又改了几改）。门号都是304，但实际上东12是高着一层的，因此那一段时间，就有一个傻不愣登的家伙，每天趴在东14-304的窗口，巴巴的仰望着东12-304的门口，等着看那女孩匆匆而过的身影。好在我的书桌就在窗前，我趴在窗口却也正当其位，宿舍里却也没人思疑，不然的话，一堂公审、逼供怕是少不了的。我不同有的同学，大大咧咧，碰了南墙回来，还搞什么自战解剖，战例分析。我的秘密总封在自己心里，其实做人做事，这样才是最糟糕的吧！
　　　担着心事，晚上便不易入睡，月光照进窗子，影子悄悄移动，想着对楼的女孩儿，此刻香梦正酣么？她的睡相，该是怎的一番模样呢？

永遇乐

　　　初夏天气，乍雨又晴，虹跨骄阳。草结玉珠，花吐露蕊，剪燕弄新空。凭窗南望，子兰花盛，佳人却在何处？校道中，欣然偶遇，无奈过太匆匆。
　　　倚栏女孩，展颜回眸，谁堪这般娇容。斜阳树梢，清风小径，月上小钟楼。柔荑轻握，湖畔对坐，觉来方知一梦。睡无眠，月影窗前，悄然心动。

木棉的季节

　　　中大里面有许多高大的木棉树。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常从三膳堂往新教去，一路上，时时听见脆生生的嘎裂声，和钝钝的堕地声，而后看见飞舞雪花似的，木棉一絮一絮的翩飘而下，有些六、七、八、九、十一、二岁的女孩儿，跑前跑后地接着。系楼后面也有一颗高高的木棉，离三楼半导体实验室的窗子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壳裂絮飞的景致。
　　　中午做实验的时候，蝉鸣人静，那女孩儿的影子浸然而生。冷不丁，嘎声脆起，心亦为之纹裂。

木棉的季节

是真的不情愿
也得承认
已经结束
在这木棉被风吹送的季节
我 　只能
品味不多的回忆
哀伤这没有结果的结局

谁给我慰藉
倚着窗栏
看到 　风送木棉
绒绒团团地
飘来又 　去
留下它的话语

你不是有了
不必后悔的开始么

东 湖

　　　进东门走不几步，便可见一洼子水，约三、四亩水面。若摆在中山、顺德乡下，便是一中等大小鱼塘，而在中大里，彼却有一甚响亮的名堂，唤曰：东湖。
　　　东湖在中大可是闻名遐尔，在我就读那时，大家对它更是怀有崇高的景仰之情，何哉？因为那时初情相悦的男生女生们，约会东湖即便不是首选地，也是必选地之一，有东湖之约便是感情有了着落的标志，东湖又何能不成为年轻而渴望的我们心目中的圣地呢。
　　　而东湖何以成为那时恋人们的热衷之地，却是有其道理的。东湖四周灌丛、乔树交错，疏密有致，由外观内，在昼则视线穿不透，在夜则灯光照不彻，好比雾里看花；居内看外，谁人欲近，却是甚易察觉，可从容规避。而湖边距道路、宿舍、东门甚近，若有人欲行不轨，亦或为鼠辈所乘，则求助甚易，此呼未绝，彼响已应，应声未息，救援可至。所以很能满足拍拖不受干扰及安全的环境要求。
　　　实话说，这可不是我的发现，不记得那时是哪个同学，也不知道是他听别人说的，亦或自个儿总结出来的，眉飞色舞，唾沫四溅，比划着说给我听的。
　　　平时东湖是不去的，一则碍着别人，再则触目伤怀，二者皆不愿，唯有避之。清明时节，到处湿碌碌、滑腻腻，恋人们往东湖边来，浪漫是寻不着的，狼狈一场罢了，是以东湖反而清静了。
　　　在校的最后一个清明，那时已跟那女孩表白了，无功而返，哀哀此心，痛若中杵。雨非雨，雾非雾，小小的茸珠布朗运动似的在眼前纷纷扰扰，不觉就踱到了东湖边上，果无他人。然有倾，一伞一男一女悄然出现，隔湖与我相望良久，才缓缓离去。
　　　后来，我心已纾，而那日东湖之景却常萦不去，雾中浪漫，皆如是乎？

　　柳梢青

　　点点纷纷，
　　袭颊附鬓，
　　细雨清明。
　　缘结同心，
　　邀来踏青，
　　何须天晴？

　　执手相凝深眸，
　　盈盈眼波盈盈情。
　　烟雾湖畔，
　　相依相偎，
　　一伞慢行。

小 溪

　　　毕业离校在即，工作的事仍没着落。生活的压力压倒一切，心里对那女孩的感觉便稍淡了。这一年多两年来，对那女孩儿，都是自己一厢单恋而已，事之不成，其缘在己，怨不尤人。只是以后自己还会有希望么？

小 溪

这一段记忆
是条清澈的溪

别后
我会常回溪边
倚青草
看溪石滚动 　看
溪花轻溅

 

　　　东12的门前和东14窗后各有一片空地，不过是一高一低错开的。有时那女孩儿会和一班子同学去空地玩，多是打羽毛球、排球，不拉网，打得也不好，胡拍乱打，滑稽样比洋相还多，不过茑叱燕咤，聆之若铃，又别是一番景致。这时东14的许多窗口便会聚集了许多人在看，若是那女孩儿也在其中，我便也在其中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人怪呼乱叫，我只淡淡笑笑，心思全在一个身上。
　　　后来，鼓了好久好久的勇气，才敢表白。事先写了信，趁下晚修的时候去路上迎她。在东区宿舍去二膳堂的门口，大门已经关了，只留着侧门，她低着头走过来，见我挡着，便侧了侧要从边上过，我赶紧又挡住。她抬头见我直直地看着她，知我是找她，便示意有话边上说。其时，我占着隘路，周围人都不得过。
　　　她静静地看着我，我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声音是否发着抖，就不记得了。你叫什么？我想认识你。她说，很重要么？我昏然，她见我迟钝，又说，很重要么？我似才醒，说，嗯，信。
　　　她接了信，走在前面，我后面跟着。无话，不几步，便到公寓门口，她略停，示意再见，就进去了。
　　　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毕业以后，东10、东12就改成了男生宿舍，那女孩儿搬到了东5公寓楼，男生女生宿舍咫尺相对的情趣，也难找到了。

感 谢

回首
这爱
好象 还未开始
其实 已经结束

虽然
不曾得到你的青睐
但还要好好把你
感谢
因为
在每一个梦里 　你
仍是我常爱去的所在
你还是我的至爱

虞美人

　　　凭窗南望，形容我那一段时间，是最贴切不过的啦。我总坐在东14-304的窗前，巴巴地望着东12-304的门口，等那女孩儿匆匆而过的身影。偏那女孩儿不多爱出来，倒是有另一女孩儿经常坐在门口，也是课间可以经常见到的。
　　　我喜欢的那女孩儿身高体健，甚好运动，而这女孩儿则诚然不同，小码与加加大的区别，另得一分玲珑可爱之趣，而娇巧俏容，亦不逊于人。
　　　那女孩儿总难见着，而这女孩儿却是时时常见，虽是远观，也不得了，心里对她，不是不曾漾起过水圈的。有时老也见不着那女孩儿，就在心里发狠，不知是对己还是对那女孩儿说：“你若是再不让我见着，我便要喜欢这女孩儿了。”结果，这女孩儿姓甚名谁，最后也不知道。
　　　那女孩儿叫什么，我是知道的，那一次路上迎她，给她信时，她就告诉我了，只是这里说不得。

　　隔墙闯见佳人笑，
　　红杏摘清晓。
　　春风那曾识了愁，
　　飘飘三月柳絮过墙头。

　　绯颊羞色依稀在，
　　却说不是爱。
　　嫣然笑意嘴角噙，
　　偏偏檀郎不识女孩心。

缘

　　　过了很久，约莫4、5年以后，那女孩儿在心里慢慢淡去，而后平静地回想过去的点滴。原来当初竟是有机会成事的，结果却坏在自己身上，这该叫人怎么说呢。
　　　给她的信里，千结百绕，柔情万种，说想做她的男朋友，想她做我的女朋友。第二天找她，记得她问：“对了，你是哪个系的？”我说：“物理呀。我们上课教室挨着的。”她大约是思疑过，理科生怎的会有这样的笔触。燕子系当初若不是分出去的话，我和她本是同系的。
　　　她接着说，她还小，恋爱太早，不如先做普通朋友，将来再说。不知是她事先有准备，亦或漂亮女孩天生就会这招，反正这话蛮大方得体，双方都有余地。这样的结果，或者说开始，对我来说，本是大大的造化。对自己当时表现，如今真是追悔莫极。我竟不知足，说，普通朋友不行，非男女朋友不可。这下坏事，其后不说也罢，常人当可想见。

缘

我信 世间
一定有缘
我信 世间
一切的一切
平淡和离奇
都是 　缘
冥冥中的安排

而我跟你的缘
就是
无论你我怎样努力
也不能得到 或
逃避的——
　　　　　 爱

　　　　　　　　　　　　　　　　　　　　　　　　　　　　　　　　　　　　　　　　　　　　　　（2004年初写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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