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燕窝的男人

文/岸青（曼谷）

　　他们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万丈深渊，他们必须冒着生命危险才可能在海边的悬崖峭壁上采到燕窝......

　　这群勇敢的人，把他们世代相传的谋生技能，活生生地展现出来......

　　泰国西南部安达曼海的攀牙群岛上，当地居民世代皆以采燕窝为生。好几个世纪以前人们便懂得采收这种洞穴中的“白金”，现在燕窝的售价在香港每公斤高达数千美元。

　　岛上的男人每天逐岛前进，攀爬到幽深的洞穴，稍有闪失便可能命赴黄泉。因此，他们信奉洞穴之神——虎神，视洞穴及洞中的竹丛、藤蔓精魂如同父母。入洞前，他们必须先请神允许他们闯进神的国度，否则，采集工作将会困难重重且危险万分。

　　虎穴可说是所有洞穴中最有名的一个。它的入口处有许多钟乳石形成的屏障；进洞后可看到大如教堂般的洞内，黑影幢幢，成千上万只雨燕的叫声不绝于耳。地上的竹丛高达90公尺，交错的枝叶使洞壁宛如一幅巨型的蜘蛛网，再加上竹编平台与纠缠得藤蔓，使洞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采集者是利用竹支及垂生的藤蔓，攀爬到一般人够不着的地方。但当地居民究竟如何违反地心引力编出那么大的一张索网，好到达鸟儿飞翔的高空？这胆量、毅力和技巧，都是令人叹为观止的！

　　每年在采收季节（2月至7月）开始前，当地居民会用一条水牛来祭拜神明。他们相信，有了血的奉献便可以满足神，神就不会夺去人命。

　　在洞穴——神的国度里，一些较特殊的词句，像“跌下”、“滑落”、“死亡”、“鲜血”及“恐惧”等字眼是不准说的。他们认为，如果精怪听到这些字眼，便会被引诱而酿出祸端。

　　采集者在竹竿顶端采燕窝时，仿佛无视脚下的万丈深渊。他们从不谈论每天面临的挑战，视乎每个人天生便能克服害怕。因为老一辈人说，只有做坏事的人才会摔死，好人一般时辰不到是不会死的。不过最重要的，在高空只能记着自己该做的事，有很多人因心有杂念而摔死。

　　采燕窝时，采集者生命完全依赖脚下所踩的竹子，万一竹身年久腐朽，便可能断送一条人命。因此，他们会先敲打竹竿，如果回声像纸板，就赶快避开；如果声音清脆拙实，便可放心地踩上去。而且，攀藤的藤蔓一次至少要抓住三、四根，决不能只抓一根。

　　有些燕子栖息的洞穴，在人们无法攀爬的高崖上；有的洞穴入口深藏海底，采集者只得潜水进去；甚至有个200公尺高的洞穴，入口狭小，只能容纳身材瘦小的人屏息挤进。如果岩石太滑，搭建的索网容易腐烂，他们就得运用巧思，造个“会走路的竹竿”：在15公尺高的竹子顶端，设有由两根交错的竹子和藤蔓编织的篮子，如同船桅顶端的了望台。人坐在上头摘取燕窝，摘完了就通知在下面的伙伴，移动这根会走路的竹竿到下一面墙。

　　采集者每天工作时，要随身携带三根火把，烧得只剩一半时，他们就知道该往下走了，约在傍晚时分抵达穴底。洞穴的日子完全与世隔绝，不知外面是暴风雨还是大太阳。大家把装满燕窝的背包挂在一横杆上。他们黝黑的皮肤沾满了尘土，于是一个接着一个下海洗净身体。上岸后每人脸上涂抹爽身粉，鬼魅般的白脸茫然地望向海洋，一轮火球缓缓从海平面消失。

　　一艘三桅帆船驶抵岸边，大家趁着天未全暗，赶紧将那批用来修补索网的巨大竹竿和藤蔓卸下船，然后进入营地。营地搭建于洞穴口，墙、地板和隔间都是竹子做的。每人有简单隔开的睡觉区域，营内清一色全是男性，妇女和小孩很少来拜访。

　　这些采集者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相处十分融洽。有人生起营火慢炖着鱼，有人在角落里向麦加神朝拜祈祷。甲替乙踩背，消除肌肉酸痛；丙模仿乙紧张兮兮踩越竹丛的样子，逗得大家开怀大笑，他们幽默而风趣，看不出事从事如此危险的工作。

　　一天夜里，一阵船号声打破了这片宁静。采集者伊普拿起行动电话，经电话联络，原来是洞穴的租用人阿比加特每周例行来收集燕窝的。阿比加特为这些手下人捎来了家中的消息。这70座岛屿上的100名员工，他全都认得。

　　在煤油灯的微光下， 阿比加特仔细检视这周的收获，其他人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用一只烙黄的秤称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指针上：最高级的白燕窝有25公斤。阿比加特赏识地点点头，采集者则面露微笑。

　　采集的燕窝包括两种:纯由某种燕子唾液筑成的白燕窝，以及另一种燕子夹杂羽毛和唾液筑成的黑燕窝。因为黑燕窝不够纯，没有白燕窝珍贵。在彻底洗干净的过程中，必须破坏燕窝细致的原形，拆成可食的小片。红燕窝比较少见，更是上品的珍肴。据说燕子用唾液筑成头两个燕窝后，筑最后一个窝时已精疲力竭，因而吐出血来，成了红燕窝。事实上，这种颜色可能来自悬挂燕窝岩石上的氧化铁。

　　用完晚餐，阿比加特带着燕窝和侍卫离开，回到位于附近一个岛上的家中。武装侍卫必须护卫这些燕窝，以防在海上遭劫。那些常抢劫渔船的海盗，身上都有枪，而且说射就射。由于附近岛屿与警察局相隔太远，阿比加特和手下们获准在洞穴和运送这批“白金”的海路上使用武器。

　　买卖燕窝这种贸易的起源，至今仍是一团谜。香港中文大学的燕窝专家孔玉成教授认为，中国人吃燕窝已有1500年历史，中原本土的燕窝供给一旦用竭，中国便向海外搜寻。婆罗洲尼亚洞附近有唐三彩出土（这是用以交易燕窝的传统商品），便可证明燕窝在公元700年便具有相当的地位。

　　明朝初年，郑和七下南洋，奉命搜集国外的饮食和特产。郑和的航线恰好经过现在燕窝的主产地，虽然没有文字记录证明郑和曾带回一些燕窝样品上贡，许多专家仍推断是郑和把外国燕窝传进中原的。

　　中国药膳对燕窝的需求不断激增，十七世纪末期时，每年有6吨（相当于400万个）燕窝经雅加达港运出。直到1949年，中国一直都是燕窝的最大进口国。目前，香港则为最大的国际市场及消费地。泰国燕窝以品质著称，印尼、越南、马来西亚、沙巴、新加坡、沙劳越及缅甸均有出产。香港每年大约消费100吨，等于2500万美元；北美的华人消费量居次，每年大约进口30吨。

　　燕窝在香港的售价，每碗约50美元。料理燕窝时，得先充分浸泡，等燕窝丝膨胀如面条时，再用镊子拔去杂质；这时，可与鸡汤共煮，或加入椰奶做甜点。

　　长久以来，中国人就喂食幼儿燕窝汤，据说可以帮助发育。有的人定期食用，以改善体质。肥疾病患、大病初愈者或是老年人，通常用它进补。孔玉成教授在研究中药时发现，燕窝含有一种水溶性蛋白质，可促进免疫系统的细胞成长。可惜中国人吃燕窝是为了养颜滋补及炫耀财富，燕窝所含有的水溶性蛋白质在清洗过程中流失殆尽，贵重的成分也就这样浪费掉了。

　　目前燕窝的供给已日益减少，但需求却不断增加，价格每两年就上涨一倍。科学家担心，过度采集已对鸟蛋及幼鸟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新加坡国立大学动物系一直在研究管理燕窝采收的方法。主持这个计划的康尼博士建议，有关当局应该根据季节及鸟类的繁殖习性来限制每年的采收量。此类采收管理计划，需要洞穴所有者的共同合作，如果要增加未来燕窝的收成量，就必须接受短期内的利润减少。

　　生态保育也是严重的问题，鸟儿觅食的森林减少，也同时危及燕窝采集者的生路。若干小岛的悬崖上，许多腐朽的竹子通往一度盛产燕窝的洞穴。如今这些洞穴已废弃，鸟儿也不知趋向；然而，采集者并不放弃，他们将跟随鸟踪，鸟儿飞到哪里，采集就跟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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