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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启芳的母亲伍潘淑娴(潘群)女士 |
我的母亲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我一生人中最遗憾而无可补偿的事。我们姐弟成长,实在有赖母亲潘群女士辛苦的养育教训。
母亲出身于普通的建筑商家庭,外祖父母受封建思想遗害,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由,不让她上学读书。相比之下,叔婆个性刚强,不顾大伯之干涉,坚持要让其女儿入学堂受教育,卒之成为香港颇有名气的信修女中校长。母亲之所以识字,是由堂妹放学回家所教;归随父亲以后,更蒙父亲亲授古文,如《幼学琼林》、《诗经》等,并讲解易懂的孔孟学说。母亲的心算比算盘还要敏捷,我记得小时采买置办都以中国斤两计,母亲算数准确无误;至于裁剪手工尤其优越,她穿的衣服旗袍都是自制的,不必假手裁缝。
母亲最感悔恨的是嫁人作妾。我稍长时,曾阅过父亲写给母亲的信,虽然情意深深,但聚少离多。豪门一入深似海,且因母亲耿直的个性,不是贪财好钱之流,亦非争宠争利之辈,坚持“宁人负我,我不负人”的宗旨,故亦不求珍珠慰寂寥。为了儿女,为了从一而终的古老观念,她就此过了孤寂的一生。
我们姐弟俩,幼时体弱多病:我时时咳嗽,吃了母亲亲自捡炖的燕窝粥不少;材弟更甚,时发高烧,母亲往往甚为着急,除了常看医生之外,甚至叫奶妈抱着材弟,一家一家地讨米煮饭,当作乞儿,以求平安;运动跌断手脚时,更是坐立不安。奶妈亦甚疼爱材弟,所以她去世后,母亲将她的女儿和我们一起教养,曾入“圣保禄”教会学校,读至小学。她就是我在《广州二日》一文中所写到的阿弟。母亲虽然钟爱我们,但管教我们严厉多过慈爱,我们则敬畏她多过爱她。
我幼年所受的关爱大多来自堂姨,即上面所说的母亲的堂妹——香港信修女中的校长潘静修(琼好)女士。她于日本南侵香港时回到曲江办学,在日军侵入曲江时逃难失踪,至今我仍不胜怀念她。在私塾启蒙之后,我曾回泰国就读于洁芳学校、新民学校,再度回香港入圣保禄小学读高小,初中就在静修姨所办之信修女中寄宿。那时可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期,阿姨待我们一班少年朋友非常的慈爱。她头脑新,学识好,每周礼拜一举行朝会,讲解做人的道理及一般常识;礼拜三和礼拜六则带我们到七姐妹海滩游泳。母亲间中也参加,看见我们游远一点,就大声呼喊。礼拜天我们成群结队,骑脚踏车从中环回到大坑我家,母亲总会说,“看着汽车阿,不要给撞到阿,不要骑太久阿。”那时只会怪母亲啰嗦,到自己做母亲后,方体会到那种担忧担心的挂念情怀。
1941年12月8日,一个最不能遗忘的苦难日子: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早上我如往常一般,拿着书包到教会学校华英中学高中上学。刚出门,就看到武装的警察,听到警报呜呜;一问警察,方知是战争开始了。那时我们已是孤儿寡妇,父亲于1938年去世,由异母大哥柏林、二哥竹林照顾我们。战争发生时,母亲非常镇定,也会应变,留下材弟和阿弟看家,与我即到中环汇丰银行取回一部分存款。我们开保险箱取回存放的金银首饰,回家时,交通已断,恐怕身怀财物被抢;日军开始炮轰,九龙仓大火冲天,炮声震耳。母亲想起儿子在家,不明情况,不觉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这是我们初次尝到的战争气息,含泪行至家中,双脚已起了水泡。
18日后,英军投降,香港沦陷。日军耀武扬威,居民经过日军岗位时要行鞠躬礼,他们随时可进民居搜查。深夜警笛一吹,居民纷纷离家站在街上,日军穿着皮鞋,“登登登”踏步上楼,翻箱倒柜,肆意搜索,予取予携;居民则在寒风凛冽中,低头缩颈,呆立街头,直至日军收队。其时香港粮食日少,加之那时海外交通停顿,侨汇断绝,战前我们已受到救亡歌曲的鼓励,我们决定不再香港作顺民,要回到抗战的祖国去。
虽然我们没有去过遥远的故乡——广东梅县松口,但母亲决定不顾万难,要带我们回到自己的家乡。日军因粮食困乏,准许居民离港,但不能携出物资。母亲遂决定参加偷渡队伍回乡,因为可藏起一些金银首饰,为我们回去后的生活打算。我们跟随同乡钟银昌夫妇及三四十人结伴同行,由香港渡海岛九龙中英交界之沙头角,改渔船沿大鹏湾而行,然后离舟登陆,行至坪山,再改乘内陆船经淡水,惠州、河源、老隆,步行经兴宁至梅县,又再乘船上丙村、雁洋,方回到家乡松口。
一路风餐露宿,几经困难。最先,离开香港时要坐渔船,船泊在海深处,每人均赖渔夫背上船;不知怎地,人多混乱,大家都上船了,只我排在最后,母亲望不见我,要跳海寻死,这就是逃难生涯的开始。在船上又听见渔夫叙述昨天日军在此处扫射了两条渔船,我们惊恐之余,只好卷缩在角落里听天由命。到了中国乡村之时,借村庄一农舍栖息,他们招待我们的是粗茶淡饭;捧着这未曾尝过的粗食,因饥饿之故亦甘之如饴。这里是土匪、日军、国军常常出没之地,地方上组有民兵,要收保护费,我们的带队者与其磋商付款后,方得通过。母亲平日瘦弱,我以为她一定行不动了,怎知她为了要带我们回到平安自由的土地,这种心愿异常坚决,所以一鼓作气,在步行时总行得快,走在前头。
一路辗转,爬山涉水,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广东的梅县。一到梅县,耳目一新,嗅到一种文明清洁的气息,大家都有脱离苦难、到达目的地的欢欣感觉;第二天,再乘船而上经丙村、雁洋,方回到我们的故乡松口。
到了码头,想不到一大群不认识的叔婆、伯母、嫂侄到来迎接。回到家门,蒙家人特别打开大门出迎,进入正堂拜祭祖先。这在当时封建时代是很隆重的礼节,这要归功于母亲良好的人际关系。最维护我们的是失明的珠伯母,她是一家之长,当时她到香港医眼疾时,母亲服侍她无微不至;又因母亲手艺好,闲来无事缝些衣裤送回乡下,赠予叔婆伯母。想不到日前无意种的因,却于日后收到美好的果,这真是一个很现实的因果教训。
母亲在我们小时就教训我们:做人要不怕吃亏,宁人负我,我不负人。她常强迫我读《论语》、《孟子》,说半部《论语》可以治天下。她还经常以其中的道理教训我们,如“见贤思齐,见不贤而自省”、“利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得兼,舍利而取义者也”等。少时念得头晕脑涨,大了方知道是做人的至理名言。
回到松口以后,由于封建思想作祟,叔婆伯母都认为我不必再读书了;可是母亲因自己受过不入学之苦,所以不理别人的闲言闲语,坚持让我进入松江高中继续学业。我是该校高中第一届毕业生,这是母亲排除异义的栽培。同班三十多个同学中只有六个女生,都是幸运之女,可惜现在只有我硕果仅存。
回到家乡以后,南洋讯息不通,侨汇断绝,好在乡里有好多祖田,但需要人力来耕种。乡下人是会欺生的,他们要看看人瘦体弱的广府母亲(伍启芳母亲是广州人,编者注),怎样处理这广大的田地。那时我们人生地疏,母亲只好咬着牙根,艰辛地把家里家外的责任担当起来。三年多的乡居生活,把我训练得会煮大锅饭,会弄客家菜,会洗衣、割禾、打禾、晒谷、煮猪食、饲猪。这都算容易的工作,母亲更会种田、种菜、种番薯芋头、种豆角花生、除虫下肥等等。一大清早就要起床,除了中午因日头太猛而休息外,可说整天辛劳,使乡人对这广府婆也不敢看轻了。
母亲为叔婆伯母所作的一件大事,就是去蕉岭县收租谷。先祖父伍淼源公在蕉岭县买了大片田地,但因管理的子侄不卖力,不懂经管,且因隔离甚远,以至给租户霸占了好多。由于母亲明白事理,又识字,加上大无畏精神,收到了积欠的一部分租谷,用二条大船载回松口。在侨汇断绝之时,能得到宝贵的粮食接济,一大家人欢天喜地,都到大厅来分谷。乡人也对母亲令眼相看,不只不敢轻视她是“会食不会做”的广府婆,而推崇她是能文能武的主妇。
母亲另一令人称赞的表现是在1943年冬天。当时抗战进入最艰难时期,三青团宣传处长郑彦芬由重庆到梅县,以“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为口号,呼吁优秀青年参军。那时我已从梅县南方商业专科学校肆业,材弟则在梅县中学念高中。郑处长热情充沛,煽动力强,讲得有声有色,加以当时局势紧张,青年们热血沸腾,很多人都投笔从戎,我本来也要上台签名从军,但看见材弟已上台了,他决定投笔从戎,家中仅剩下老母,我只得作罢。
材弟投笔从戎的消息,由梅县传到松口,一大家人都吓呆了,眼见我母亲的独子从军,大家都心忧不已。母亲虽伤心痛哭,但材弟坚称“有国方有家”,若不能以身报国,宁愿自裁。从军的青年经过短期训练,开队离县。母亲与我泪眼汪汪之余,只有摇手祝福,祈求上天赐与他们平安。当时县报把回乡华侨老妇(即母亲)送独子从戎报国的消息发表出来,乡人均赞叹不已!
乡中生活虽然艰苦,但自食其力,不必靠别人供养,有自立之乐,母亲在不知不觉间,已从广府婆变成刻苦耐劳、勤俭节约的地道的客家婆;加上她手工精巧,时时嘉惠于叔婆伯母,且会写信以及排难解纷,遂树立了在家族中的地位,“群叔婆”之尊称不绝于耳。
1945年8月15日晚上,我们坐在家中,忽传来震耳的爆竹声,乡人争相走告,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了。这天大的喜讯,使我们连夜出街,探听消息,乡民高声欢呼,八年抗战、八年艰苦,终于捱到终结了,国家胜利了,人民脱离苦海了。我心中升起了热望,又可以去香港读书了。可是母亲已与乡下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在我随“南专”转去广州继续上学时,母亲与养女顺容却继续居乡,那是阿弟已经出嫁了。
1946年我在广州南方商专读书时,已受到红潮浪花的浸泼,受过抗战的洗礼,刚刚安定下来,又要准备第二次逃难了。其时广州已很不安定,乱象丛生,胜利的美梦刚过去不久,又开始人心惶惶。
我在1946年毕业后不久,在广州工商局担任了一个多月的公务员,蒙兄长竹林的眷念,特请杜惠风先生到广州找我,接来泰国。不久之后,中国共产党革命成功,五星红旗代替了青天白日满地红,我与母亲就此阔别了一段很长的时期。
共产党执政后,大家期望新时代能取代黑暗的、贪污的、腐败的旧社会,可是三反五反花样繁多,使善良老百姓饱受痛苦。母亲虽与族人相安无事,但是婢女长工们,曾看过母亲存有金饰,便去检举告发母亲;好在母亲不是爱财如命的人,除了田地全部被没收外,立刻将所有金银钻石,统统奉献新政府,以至得到“开明地主”的美名。虽没被捉去斗争,但也受了不少苦头。那时,我写了很多封信寄回乡政府,要求接年老体弱的母亲来泰国团聚。经过两年的书信催促,加之新政府亦开始推动互侨政策,母亲来泰的请求遂得批准。
后来我想,这是政府更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事情,母亲虽然苦难多多,但她见证了推翻满清、国民革命、抗日战争以及共产党建都北京的历史。在时代熔炉里,她经得起也经过许多考验,站稳脚跟,坚强地含辛茹苦地把我们教育成人,对此我们也引以为荣。
母亲来泰后,不惯本地人情,且离开芳香的土地气息和美丽的田园风光,儿女们又忙于工作,知心亲朋稀少,以至郁郁寡欢。虽曾来往泰台(材弟处)二地两次,抚养过孙儿和外孙儿女,略享天伦之乐,但亦不能疗解她乡愁寂寞,一生少过欢乐的日子。母亲一生勤朴、正直,与人无争,终于1965年4月10日病逝于曼谷华侨崇正公立医院。她逝世后,竹林兄极推崇与同情这位孤寂的庶母,再三交代要风光大葬,冀尽补偿之意。
虽然母亲受过许许多多的苦难,但现在中国大陆在最高领导人邓小平和江泽民先生前后主持下,实行改革开放,人民生活已有很大改善,经济也欣欣向荣,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也会为此感到安慰,感到高兴!
作者简介:
本文作者伍启芳女士,现年77岁,祖籍广东省梅县松口镇。毕业于香港信修女中,松口中学高中部、广州南方商专。其兄为泰华农民银行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其曾任泰华农民银行分行经理,热心中泰文教慈善事业,贡献卓著。现任泰国客属总会永远荣誉会长、广东妇女海外联谊会名誉会长,泰华妇女联合会创始人之一,泰华妇女慈善会会长及泰国客家文艺联谊会会长。已出版有《伍启芳文集》、《客音扬芬在湄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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