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之死

文/小菡

　　泰国芭堤雅以人妖闻名天下，或许全是因为她拥有一家有着近三十年历史的人妖歌舞团——蒂芬妮人妖歌舞剧院的缘故。她营建的舞台因为独特、耀眼绚烂而闻名于世，人妖秀更培养出一大批全世界绝无仅有的变性人舞台表演艺术家；同时，她也创造了泰国旅游史上的神话。

　　今年5月初，芭堤雅传出蒂芬妮主角苏帕拉自杀身亡的消息。报章称，这位28岁的当红人妖明星，因为身患爱滋、又遭男友抛弃而绝望，故而精心化妆打扮、穿戴着价值20万泰铢的金钻首饰，然后服毒加自刎身亡。在不认同人妖现象、视其为与人性背道而驰的人们的眼中，这样的结局正是变性人“游戏人生”、因果报应的有力印证；也有心善的人，暗暗地为不幸的人妖明星洒一掬同情之泪。

　　然而，蒂芬妮的老板却向报社抗议。蒂芬妮发言人说，苏帕拉的自杀原因不是患了爱滋病，报纸的报道污辱了人妖明星和蒂芬妮的名誉，令她们气愤。苏帕拉是因为隆鼻后患上过敏症，看医生吃药开始严重脱头发；她为此痛苦不堪。由于她是视美丽重于生命的人，她的心愿是要靠自己的美貌和艺术造诣扬名天下，最恐惧的就是不再美丽；而她与男朋友分手，则是因为男友染上毒瘾，她苦苦劝阻不听。蒂芬妮老板愤愤不平地说：“我要警告报馆，不要乱写，最好是据实报道；不然，我们就要和他们对簿公堂。”

　　报道是冷血的，一个人妖明星的自杀，最多只能作为报纸的一条花边；没有人会去想，这样写会给死者带来什么名誉损失，会给蒂芬妮带来什么情感伤害。倒是若有人为一篇人妖之死的报道，而将报馆告上法庭，那么此事件后延的炒作价值大升，延伸出的效应就是人妖之死从花边提升到头版，更促销了报纸的销售报份。这个社会是冷血的！仅冲此一点，面对人妖明星脆弱的生命，笔者也要为她洒一掬同情之泪——暗暗地。

　　本人对变性人的舞台艺术是较为欣赏的，她创造出来的艺术美，给人们赏心悦目的享受，不淫不欲，很有品位，这种艺术表现形式在中国也有，京剧中的男扮女装，越剧中的女扮男装，都能创造出如梅兰芳一样的艺术大师，创造出国粹京剧艺术。然而，对一心追求变性，动不动做变性手术的行为，则不敢欣赏，但也不再反感；毕竟，那是别人对生命的自由选择，你只要做到尊重别人的选择就行。正是泰国的这种宽容和默认造成的宽松环境，才产生了泰国人妖现象。

　　笔者无意闲聊人的性取向问题，而且在泰国，变性是个人自由，已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我们没有必要作长舌妇，也无权探究人妖明星的真实死因。笔者只是对死去的苏帕拉感到惋惜（因为去年10月去芭堤雅采访蒂芬妮歌舞剧院时，同她有过一面之交，并为她拍下玉照刊登在今年1-2月刊的《泰国风》上），对她“视美丽重于生命”的行为感到惊愕——呜呼悲哉，在苏帕拉严重，生命的全部含义竟然只是美貌！

　　难道，泰族文化中就没有诸如“好死不如赖活”之类的活命哲学和理念吗？难道，人妖群族就仅仅靠美貌和糜烂活着吗？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天下的父母将作何感想？社会的道义又该作何呼吁？甚至自杀的自由也可以不负社会责任吗？糟蹋生命，毕竟不德！

　　据说，死者的母亲当天从家乡清迈赶来芭堤雅，整理好自己孩子的遗体，打点后事，第二天就带着孩子的骨灰回去了。这一幕，才令人鼻酸心颤，不忍目睹，才是真正的人间悲剧！

　　幸好，蒂芬妮的老板说，蒂芬妮成立了28年，人妖演员150多位，自杀的，仅此一例。笔者还看见蒂芬妮最老的演员、五十多岁的丑角明星叫“通”的，至今仍精力旺盛，自信地活跃在舞台上。他虽然没有结婚，住在自己花80万泰铢买下的别墅里，洗衣拖地做饭全是自己来，却也逍遥自在。他男扮女装从事变性表演已经三十多年，也是蒂芬妮的创始人之一，多年的收入积蓄已使他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富翁。稍有闲暇，她就到国外旅游度假。亲戚们也常成群结队来看望他这位大明星。有不少外国演出团体高薪聘请他去做导演，但他不肯去，婉言谢绝。他说：“有蒂芬妮，才有我今天的一切；蒂芬妮就是我终生的舞台，我哪里也不想去！”

　　——很正常的生活，很超然的姿态。由此看来，人妖非妖，也是人。

　　但愿，苏帕拉的悲剧只是终结曲，人妖族群也有责任好好地活着。

（2001年5月底稿于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