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文化之特征

文/陈贞煜博士

泰国文化之特征

　　本文之重点在讲现代泰国文化：对来自西方之挑战，如何因应，想将他们之态度及做法，作一简单之比较及叙述。

　　泰国之特殊地位：泰国位居印度支那半岛之中枢，不但地理介于中印之间，文化亦于中印之间。吾人常常讲到“东方文化”以别于“西方文化”，这种分别，六十年前梁漱溟先生在他的名著《东西文化及哲学》中早已提出。西方文化即指现代欧美文化,这里可以置之勿论。然所谓东方文化，其实系中国与印度两文化之综合名词，并非指一个统一概念。所以一讲到东方文化，就要分为两文化系统来讲，一个是中国文化系统，另一个是印度文化系统。若就这两个系统之地埋分布看，我们可以说，亚洲两大文化区域，即中国文化区域（CHINESE CULTURAL SPHERE）和印度文化区域（INDIAN CULTURAL SPHERE）。这两大文化间地理之接触及分界，就在印度支那半岛这个区域中。吾人可认定一条历史自然的文化界线，以作经纬之分，这条文化界线甚少人提到，但是它非常重要，非提不可。这条文化界线如从中国云南省南端国界划起，循缅甸、寮国、泰国、高棉诸国与越南接壤之界线，一直南下以至南中国海为止，这条线接数国之国界，就是中印两大文化之交界线。此线之东属于中国文化区，其西属于印度文化区，如是则印度支那半岛各国属于中国文化区只越南而已，其余缅甸、寮国、泰国、高棉皆属于印度文化区，何以故？盖这几个国家之主要宗教为南传小乘佛教，其古典语文（CLASSIC）为巴利文及梵文，其普遍存于大众意识中之神话（MYTHOLOGY）文学及信仰之种种概念，皆源自印度。此为过去历史千百年长期熏陶之结果，实为一不争之客观事实。泰国另外一个特殊点，应该特别指出的是：自十九世纪以来，西方列强把整个东南亚征服为其殖民地，泰国为唯一保持独立之国家。而整个亚洲在西方帝国主义时代能勉强维持独立，硕果仅存者唯中国、日本、泰国三国而已。中国、日本面对西方文化之挑战，如何自卫？如何反击？如何改良？如何革命？稍留心史事者皆甚悉识，无庸赘言。至于泰国这个东南亚“小国”，百余年来在国际风浪中，能维持其国脉于不坠，究以何术而臻于此？

金碧辉煌的泰国佛殿

　　泰国文化一瞥：现在组成泰国之主要之民族成份为泰族，不但有其独特之语言文字，而且有独具之社会家庭组织，与中国和印度各异其趣。泰人传统婚姻，通常男子迁往岳父母家长期居住，并为女家效劳直至承继女方家业，在传至下代。如是女子在家之财产权及承继权，比之男子并无逊色，甚至可以说女子在家中地位比她兄弟强多了。这一点，当初到泰国之外国人开始发现时，无不啧啧称奇。

　　泰国现代政治演变：1932年前，泰国与其他东方古国一样是属“君主制”，以国王为全国之最高之当政者，并以继承方式擅衍王统。1932年，发生了一次不流血政变，轻轻地把“君主专制”变为“君主立宪制”，革命后革命党领袖还联袂晋宫向君主叩头谢罪，运主且颁布一条有法律效力之“免罪诏”，这条法律确确实实是举世无双的奇异法律。在革命过程中，泰国人还是念念不忘君子的礼仪，真是难得。复问何必多此一举？在乱世中，就因为有此一举，才为国家保有了一丝不绝如缕之和祥之气，还算是值得吧！所以有识之士谓泰族有三大特征。

泰民族三大特征

　　（一） 爱独立（Love of National Independence. Which in the past has enable them to weather the gravest political storms and maintain their autonomy alone among the nations of south-eastern Asia）。这种“爱独立之性格，使他们能够渡过最险恶之政治风暴，使泰国成为东南亚中能护卫国家独立硕果仅存之唯一国家”。

泰国皇家龙船

　　（二） 包容忍让之胸怀（Toleration . both of the religions and of the customs of foreigners who have ever enjoyed the hospitality of their friendly land）。“对侨居泰国之外国人，不但热情招待，对外人之宗教信仰及风俗习惯，亦会大度包容。”不作无理之侵犯或压迫，只要各行其是，不打扰他人，彼此之间，只要相敬如宾，就会相安无事。这一点，本地华侨人人可作见证，各同乡会所兴建之“风水”山庄或“义山亭”，在泰国随处可看到。泰国王公大臣大法官中不少有中国血统之士，他们就是完全泰化，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了，“时年八节”多数还是在拜祖。大多数泰人是佛教徒，孝敬父母，亦是佛家教义。南传佛教虽然没有祀祖的风俗，但对着中国人这种“慎终追远”之遗风，不但不会轻视或仇视，而且会衷心景仰的，这可能因佛教和中国儒家的礼俗同是东方文明吧！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为何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东南亚各地华侨受了很多歧视和苦难，尤其在前法国殖民地印度支那地区华侨遭受惨绝人寰之命运，更是一言难尽。回顾泰国，华侨及华裔与本地人之关系，实在可说是水乳交融了，而同化速率比其他国家为高，所以第三个特征是：

泰皇重视佛教文化，御封曼谷普门报恩寺住持仁得大师为泰国华宗大尊长

　　 （三） 吸收及融化之能力（and power of Assimilation. Which led them in earlier days to adopt those features of Indian and Khmer cluture that they found best suited found best suited to their needs. And which characteristics may well stand them in good stead during the present transition）,“此种同化能力在古代使他们有益地选择地吸收了一些印度和高棉之文化，此同样能力一定会帮助他们成功地完成现代文化革命之大业”。

　　这三大特征及英文说明是英学者Dr.H G. Quaritch Wales 半世纪前说过的。他的判断历史已证明是正确的，这这三大特征中第二第三项，对其他文化礼俗之包容及吸收，要在这里特别提出，因为这种安祥的文化态度和心埋，实在是泰国能够平安渡过现代重大变革历程之“秘诀”。在泰国没有辛亥革命，没有五四运动，更未曾听到打倒“佛家店”的口号，所以“文化大革命”更不用说了，但泰国之“西化”或“现代化”程度并不太落人后，在这一点上泰国可算是幸运的。泰国面对西方之威胁及挑战与中国、日本同时，第一位决定领导国家趋向西化改革是现国王之老祖父拉玛第四世（King Mongkut or Rama the 4th . 1851-1868），他是一个大佛学者，以王子身份二十岁出家，做了整整二十七年的和尚，才登基秉政。他精研巴利文佛典，并与美国传教士习英文，向天主教神父习拉丁文，皆精通。可算是第一位东方国君能以西文与英女皇、美总统通信者。登基后，1862年聘请一位英国女史（Mrs Anna Harriette Leonowens）为宫廷教师，他写给安纳女史一封英文聘请书说：

泰国古典画——反映一个人神同乐的好世界

　　We hope that in doing your education on us and on our children. You will do your best endeavor for knowledge of English language science and literature. And not for conversion to Christianity, as the followers of Buddha are mostlyaware of the powerfulness of truth and virtue as well as followers of Christ. And are desirous to have facility of English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More than new religions.

　　大意说：“希望当你授余及余之子弟以教育时，汝当尽力教授英语、科学及文学。切勿传佈基督教义，因吾人佛事徒，亦与基督徒一样，都知道学问与德行效力之伟大。吾人所需要者乃语言与文学，而绝非需要另一个新的宗教也。”这一段信札，真是可点可圈，奠定国家文化改革之大方针。他清清楚楚看出，何需保存，何需吸收。泰国没有如张之洞所提出的口号：“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个口号，在中国费了无数之笔墨官司，直到现在这场官司还未了解。而泰国一百多年前，就幸运地得到了一个好学深思的国王，运筹于庙堂之上，用简单而明快的文字，晓谕了第一个来泰国传播西方文化的宫廷洋教师。他只强调宗教是有其特别意义的，因为在泰国佛教代表整个泰族文化，包括泰国全部之礼俗及及典章制度。

泰国人民尊崇的拉玛第五世皇——朱拉隆功国王

　　 他这种深谋远虑所决定之文化政策，对现代泰国之命运，其影响实在深远重大。他的儿子就是举世文明的“泰国明治”朱拉隆功王（King Chulalongkron or Rama V.1868-1910），亦称拉玛第五或第五世皇，在位42年，就在他的统治下，泰国逐渐地奠定了国家现代化的基础。现代行政制度，司法制度、铁路、邮政、交通、警察兵制等，都脚踏实地地建立起来，这一代泰国现代化之成就，得到了西方人士相当的好评。十九世纪末期，德国学者在德文历史百科全书中对泰国之评述就这样说：“泰国，虽然没有宪法，亦没有选举，但无疑地，它是世界上庶政治埋得最良好的几个国家之一员。“它之能够有如此的成就，实在要归功于上述文化大决策之正确，人民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痛苦，少走了甚多不必要的冤枉路，泰国之幸运就在这一点上。

　　 结 语：有些人听了我这一番话，或许敏感地觉得我在提倡开文化倒车。其实不然，不过人大概总是三句不离本行，我亦不能例外。我在这里是教民法，比较法和法律哲学的，但因为从小就读过一点中国书，生长在这文化交界地的泰国，长大又在新旧大陆度过了相当漫长的留学岁月，把我在现代中国学来的“五四心态”（May 4th complex）渐渐消磨净尽，把现代东方人的自卑感成功地克服了，回头重新对东方文化来一个再认识，注意重点就指向比较文化这方面，所讲关于泰国这一点点没有什么精彩，只因为旅居各国潮洲同乡，远道聚首，意义重大。各位都是久系海外，饱经沧桑，对祖先文化遗泽亦必有深厚之感情，并具切肤之感触，特别提出有关泰国文化点滴，以供参考。惟时间仓促，挂一漏万，疏忽自知不免，幸谅察焉。

（本文作者系泰国国立法政大学前任校长，其在泰国法学界，教育界、文化界都久负盛名，现为曼谷东方文化书院院长。其早年留学美国、德国，专攻法学，同时对中华文化，儒家学说和西方文化、哲学都有很深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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